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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山水地图》实为乾隆平定南疆路线图

作者:赵华来源:武英书画发表日期:2018-3-7

【大小】 【更换背景】


  基于“戎地面”等地名的记载、“苦先新城”的迁建时间、刘统勋受命修撰《西域图志》和清内府“造办”记录,本文认为故宫博物院新入藏《丝路山水地图》(原流传题签为《蒙古山水地图》,以下简称《山水地图》)所绘内容是乾隆平定南疆大小和卓木叛乱路线,完稿时间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至二十六年(1761)。



  一、线路地图的“路径逻辑” 
 

  首先,我们要正确地理解《山水地图》的绘制方法,它使用的其实是一种“路线图”模式。


  1、和具有方向感的经纬图不同,路线图只强调两大核心元素:节点与分枝。它只分前后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图1),比如我们常见的公交车站牌、单条地铁线路图。显而易见,新疆南疆条状宜居带适合用路线图模式,而中、西亚的网状交通结构则适合用经纬图模式。


经纬图.jpg


▲ 经纬图和线路图模式对比


  2、路线图对方向和距离会进行调整,如上图中,4和13、4和7的相邻和相隔关系的变化,以及路径顺序,都是线路图逻辑而不是经纬图逻辑。


  3、题图中,撒马尔罕与巴荅山城远隔“千山万水”,用如图2黄色箭头标示“省略符号”解决,类似于机械制图中的省略,在全卷中大量使用。易与少量具有战略价值和地标意义的河流混淆,读图时需结合实际灵活区别。


省略符号.jpg

《山水地图》中常用的省略符号


  4、支线城市未必实际到达,通过路标或访问形式亦可记录,这也可能导致一些误差、重复和遗漏。


  5、全卷地图的路径顺序分析应符合行为逻辑、时序逻辑、空间逻辑,省略应有其原因。



  二、“天方国”迷途


  1、主线预览

  从“嘉峪关”到“昆都思”部分达到全卷四分之三,是乾隆时期中国西部疆域范围,结合正确文献,不难很快破译。


  2、重名困扰

  问题出在后四分之一卷,昆都思之后用省略符号隔开的部分,与卷中段落有多处重复。终点段落的“天方国”,在新疆和沙特各有一处,这就需要进行方向抉择。


  3、破译的秘密

  新疆与中亚、西亚有语言互相干扰现象,语言学可以很容易解决反复出现的功能性词汇,例如“剌巴”“剌巴的”即“堡垒”“要塞”或“大型旅社”,“打班”即“山口”。


  4、单一工具的缺陷

  在没有排他性证据的情况下,对独立名称用中文译音自由转译的办法随意性很大。


  如“哈密”:可由哈、卡、恰、沙、嘎、和、霍、胡、火、罕、海与密、厘、益、门、迈、缪、姆、马等,组合出88个转音。再增加拉、儿、利、瑞、特、斯、克等弱音节字,插在中间、末尾,数量还会成倍增长。


  又如“卜儿思”:用改韵减字法可译为波斯,用疑错改字法,可改十、下、小、兜、见、兄、兑、恩,即有40种组合。还可以结合上述改声、改韵、增、减音节谐音法等。


  5、“完美”破译的歧途

  再到目的地线路半径2000公里以内,数以百千计的有一个或多个曾用名的人口聚居区内筛查,很容易优选出多条“完美”的路线图。


  比如有学者将“天方国”定为麦加,则“戎地面”即红海对面的“贝勒尼斯”,“哈密”转为“沙密”译为“Sham(大马士革)”,“卜儿思”转为“十儿思”译为“Sharja(沙尔加)”,大马士革到麦加飞行直线距离都达到1440公里(图4),中间无数的节点与分支,这样的位置关系、路径逻辑与《山水地图》没有省略符号的末段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也有人将“戎地面”减字转音释作“肉迷”再转“鲁迷”(伊斯坦布尔),还有人再转成“罗马”,这就完全是天马行空了。


末端对勘.jpg

  ▲ 大马士革、麦加、贝勒尼斯位置关系图与《山水地图》末段对勘


  6、假说需要证明

  因此,在破解工作中,要避免随意性,需要的是符合证明逻辑的证据,图、籍互证。必须对猜想进行唯一性、排他性证明。



  三、《山水地图》后1/4段是南疆东环线


  从昆都思到沙特天方国虽然有很多种可能路径匹配,但缺少“证明”级证据,都比较牵强。


  新疆“天方国”有大量文献资料,上期吴斌《〈丝路山水地图〉上的“天方国”是哪里?》曾有指出。戎地面问题,吴斌考证为焉耆,又作“义力失”(即“叉力失”)。《高昌馆课》中今人错把“戎地面”译成“戍地面”。《汉书·西域传》称“塞种本允姓之戎”,已有余太山《古族新考》考证“焉耆与允姓同源”,结合《高昌馆课》中戎地面使者自己写的回鹘文语音就是“yum”地面,“允”“戎”显然互通,所以,焉耆就是戎地面。


  《明英宗实录》载:正统九年二月“命戎地面正使沙力免为正千户”,三月“今戎地面来朝使臣千户沙力免等回”。戎地面使者使用回鹘语,又被任命“千户”,都可排除埃及、鲁迷、罗马。


  戎地面解决了,其余地名都必须服从“就近”这一大前提,除天方国、戎地面外,可确定的有:


  1、铁门关:此处为“铁门关城”,即今库尔勒,两处铁门关景象不一样,这是路径方向视角决定的。。


  2、黑楼城:明代郑晓《皇明四夷考》:“黑娄,在嘉峪关西,近土鲁番”。


  3、园子:卷前哈密城旁亦有此地。


  4、哈山:清代《平定准格尔方略》正编卷四十一:“移于阿勒辉外,吐鲁番内,傍塔什、哈山之地过冬”。


  5、哈密:疑为哈密卫所辖一处关隘,也可能是支线标记,但绝非“沙密”。


  6、阔思:即“姑师”,疑即吐鲁番西南之“昆迷失”。


  7、湖泊:博斯腾湖,《水经?河水注》名之“西海”,后文亦有著录证实。


  大的格局出来了,查历史地图,新疆南疆库尔勒经若羌、安定卫一线正好漏画,再与哈密、吐鲁番、到焉耆形成环线,又尽量走复线回避重复,即《山水地图》后四分之一段。



  四、《山水地图》绘制的时间标签


  虽然原始题签被毁,但画卷的信息中却有重要时间标签。


  与《西域土地人物图》相比,《山水地图》前四分之三路线相近,但内容出入很大。《山水地图》绘制明显粗略,故席会东先生在《中国古代地图文化史》中即认为“其史料价值和研究价值远低于《西域土地人物图》的其他版本”。


苦先段.jpg


《西域土地人物图》彩绘及刻本“苦先”段


山水地图中苦先段.jpg

《山水地图》中“苦先”段


  《山水地图》苦先有“新”“旧”二城,是《西域土地人物图》所没有的,说明二者互无底本关系。而“新城”是明确的时间标签。


  “苦先”,即“龟兹”“鸠兹”或“屈茨”,《元史》始作“苦先”,乾隆二十三年(1758)改“库车”。因此《山水地图》下限往后不会太远。


  西汉龟兹王建城,唐代进一步繁荣。明清之际城市西迁,旧城渐废(图8)。明人不可能称呼延续千年的古城为新城,新城只能是明清之际西迁以后。


库车城变迁.jpg

▲库车城的变迁(图据《库车历史名城的保护与发展》)


  此处又见《山水地图》与《西域土地人物图》毫无关联的另一个证据——方位,《山水地图》中新、旧城按上西下东,《西域土地人物图》则专门有上“北”下“南”的标签。



  五、破解“天方国”

 


  《四库全书》检索“天方国”,一共出现43卷85个匹配,沙特麦加的天方国和中国境内的天方国都有,后者除吴斌所列举,尚有:


  张玉书(康熙朝大学士《张文贞集》卷八:“天方国,在哈密西北。”


  《明史·西域传四》:“阿速(阿克苏),近天方、撒马尔罕。”


  《大清一统志》卷四十八:“龟兹(库车),俗尚音乐,回部,地近天方。”


  所以,天方国在哈密、库车、阿克苏之间。


  《皇朝文献通考》卷二百八十五记载的乾隆平定回部全境的决战,也是由“天方国”展开叙事:“国初顺治二年,有回回天方国来贡。其后准噶尔渐强,遂服属之,输其赋税……二十四年整兵再进……回部全境悉定。


  这里所谓“天方国”,就是“叶尔羌汗国”,鼎盛时期的疆域包括吐鲁番、哈密、塔里木盆地,明末衰落,清初被噶尔丹灭。和卓派得势后,乾隆二十二年发生叛乱,二十四年平定。


  关于天方国的问题,这里并未结束。康熙时《张文贞集》的记载,被后来的魏源在《海国图志》卷三十一引经据典进行了“辨正”,认为张是误传。本来被官方文献《皇朝文献通考》《大清一统志》严肃著录,竟然“误传”到了需要魏源来“辨正”的程度,这反而更加隆重地说明了一个事实,清廷“认定”的“天方国”中确有一个是在新疆的,至少,清廷“误定”过一个“天方国”在新疆。总之,还是一个意思,天方国有两个,其中一个在新疆,即《山水地图》中所绘。


  地图上作为城市出现的“天方国”有两个选择:1、首都;2、边城。图中天方国接近吐鲁番“阔思”、哈密,所以更可能是边城,并且临近博斯腾湖。



  六、《山水地图》与清宫“造办”著录高度吻合

 

 

  “@弗虑弗为”发表微博文章《〈蒙古山水地图〉原名考证》,通过著录于嘉庆时期的《国朝宫史续编》(以下简称《续编》)中的一组“舆图”(图9),指出《山水地图》与其中《嘉峪关至回部拔达克山城、天方、西海、戎地图一卷》(清室造办处舆图房图目《萝图荟萃》全名作《嘉峪关至回部巴达山城、天方、西海、戎地面等处图一张》,以下简称《嘉图》)所绘内容描述、材质、尺寸高度吻合,字数与签条长度相符:


国朝宫史续编.jpg

《国朝宫史续编》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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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地图》装卷和原签条的约束测量及尚友堂小签


  相对于排他性欠缺的纯语言破译的“学说”级证据,这个精确的著录证据显然是一级证据,必须给出肯定或否定意见,并证明,不能绕过。



  七、《山水地图》即《续编》中的《嘉图》

 


  《续编》目录出于造办处舆图房的《萝图荟萃》,收录了500多幅輿地图,按天文、天下、各省部以及各专业地图编目整齐,皆出“造办”。有“图像”“图刻”“图绘”等方式,卷、轴、幅按需配置,规格不一。时间有先后,但并无重复累赘、缺漏遗失,显示出严谨、计划、程式的管理水平。康熙时期的《皇舆全览图》只到哈密为止。乾隆初平准格尔后,才派刘统勋率领何宗国、明安图及外国传教士到伊犁和南疆进行测量图绘。


  显然,这卷《山水地图》即《续编》中的《嘉图》,不可能是500多幅清代“造办”地图中孤立收藏的一幅明代地图,可以就此确认《嘉图》仅仅是大清疆域中回部的一个线状分支图,《嘉图》中的二百多个地名全部是大清疆域。



  八、《嘉图》实为乾隆平定南疆路线图


  进而,结合乾隆平定西域之战查刘统勋行程:


  乾隆二十年(1755)二月,清朝发兵5万兵分两路, 直捣伊犁。


  二十一年(1756),乾隆下旨修纂《西域图志》,命刘统勋率队测绘。


  二十二年(1757),平定北疆。


  二十三年(1758)正月,清军从吐鲁番西进,由焉耆轮台,围困库车。八月,沿途赛喇木沙雅尔阿克苏乌什和阗相继起义。九月下旬,哈喇哈什克勒底雅齐尔拉玉陇哈什塔克全部归降。


  二十四年(1759)闰六月,攻克叶尔羌喀什噶尔。大小和卓兵败西逃,兆惠派参赞大臣明瑞等率兵追击,同时传檄浩罕那木干安集延玛尔噶朗协同阻击大小和卓木。清使所到之处,都受到盛情款待,表示归附协作。这就是图11中第一段落后半段传檄和测绘两路人马路线。


  大小和卓木兄弟西出拔达克山被拒,北上安集延。遇到清军一路追击,由色勒库尔向北前往哈喇库勒(塔吉克斯坦东北之喀拉湖),先后取得霍斯库鲁克岭(在喀拉湖以北)、阿尔楚尔(在今塔吉克斯坦戈尔诺-巴达赫尚自治州穆尔加布区东南)、伊西洱库尔淖尔(塔吉克斯坦东南之叶什勒池)葱岭三战的胜利。伊西洱库尔淖尔以西有一大岭,过此岭即是拔达克山界。图9中蓝色虚线行进路线表示传檄和测绘两路人马原路返回经奥什右转追随得胜之师到拔达克山,这一线几乎没有城市,且大小和卓木兵败过速,一路追赶犹不可及,所以《嘉图》中全被省略。


大小和卓木进入拔达克山,七月,被拔达克山首领素勒坦沙擒杀。清军索取大小和卓木首级,素勒坦沙以昆都思亦欲索取相推脱,经过交涉,九月三十日,迫使臣服纳贡,并到清军大营交出霍集占的首级,叛乱遂平。


最终胜利.jpg

平定南疆的最终胜利《拔达山汗纳款》


  以上以昆都思为终点的路线完美匹配《嘉图》前四分之三段。刘统勋测绘团队到达昆都思后,又怎敢置复命于不顾。


  二十四年(1759)十月二十三日庚子,乾隆皇帝以平定回部宣谕中外。


  二十六年(1761),《西域图志》完成资料稿。六月十八日,令交军机处方略馆编纂,线路稿转换为经纬图,次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完成正稿。本卷《嘉图》为资料稿性质。


  结合战役进程、“苦先”更名、《西域图志》完稿时间,《嘉图》或《嘉图》之草图成图是且只能是这一时期,这又解释了《嘉图》草本制作过程的粗略和草率,因为它就是一幅战斗行进路线图。


  春晚节目后,这卷宣示祖国统一、反对民族分裂的乾隆时期地图,受到很多人的无端猜疑,甚至颠倒真伪,在这里,有必要为这一著录有序的清代宫廷造办真迹正名,还要向捐献者致敬。